外曾祖父94年去世的,享年92岁,那年我上小学三年级。葬礼那天我还依稀记得,外面大厅设成了灵堂,我呆在后院的屋里写日记(老师的作业,每天都要)。“今天,外公的爸爸去世了”,我这样写道。小时候不懂得悲伤,只看到很多人在忙碌着,热热闹闹。参加完葬礼回来的路上,我看见表哥在抹眼泪,他说他想起了外曾祖父平日里对他的好。
想来,外曾祖父对后辈们都很好。他姓周,名瘦哉,一生精瘦,人如其名。他的祖父是洪秀全的幕僚,太平天国运动失败后,他们全家受到清政府的围剿,遂从丹阳避难逃到了东台。他父亲不久病逝,留下了他母亲和几个姊妹,于是瘦小的他就到了布店里当学徒,挣钱养家。聪颖好学的外曾祖父很快就熟悉了布匹生意,没过几年就开始自己当老板开布店,生意越做越大,在东台小有名气。当然,生意难做,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他自己知晓,我只听说他曾经被海盗绑架过,也被日本鬼子轰炸过,不过每次都死里逃生。
49年解放了,56年却“迎”来公私合营,布店全部充公,也就是当时的东台第一百货公司,几十年的心血付之一炬,这是头一遭;再后来是“文革”,外曾祖父背上了反动资本家的黑锅,被造反派绑了游街;还有人告密说家里藏了宝贝,于是红卫兵们上门搜查,从砖头缝里挖出了手镯和金条,扬长而去……
从我记事时起,外曾祖父耳朵已经聋了,一个人住在一间小屋里。屋里一张床,一张藤椅,一张方桌,桌上摆着一把茶壶,两个瓷罐,罐里头是饼干和一些茶食。只要见到我们,不论大的小的男的女的,外曾祖父总会哆嗦着从他的瓷罐里拿出吃的招待大家。印象中,那时他还能说话,能认得谁是谁,其实直到他去世,他的头脑仍然是清楚的,我想这和他一生经商的经历有关。听外公讲,他有一摞厚厚的账本,全部是外曾祖父用蝇头小楷事无巨细一笔一笔记下的。不过那时他腿脚已经不听使唤,即使借着拐杖仍然颤颤巍巍。
今年,外曾祖父该是107岁了。不常想起他,因为隔得太久,但有一幅画面经常出现在我头脑中:深宅大院的天井里,一把藤椅,倚着一位枯瘦干瘪的老人,拿着茶壶,茫然地望着蓝天……
ps:92年的一生就这么被我轻描淡写了,深感对不住九泉之下的外曾祖父。最近,张士钊的女儿章诒和继《往事并不如烟》之后又写了本书名曰《伶人往事》。我在百草园书店略略翻过,老太太文笔很好,所谓举手投足间尽得风流。伶人即戏子,不过她写的戏子都是出了名的戏子比如梅兰芳,程砚秋,尚小云。她写的是贵族生活,离普罗大众很远,不过供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,而其中的冷暖不知隔了几层了。我写我的外曾祖父有东施效颦的意思,但这其中的兴衰荣辱是不是又差可比拟呢?是为后记。
Subscribe to:
Post Comments (Atom)


No comments:
Post a Comment